
所有的童话集里都有引路人的身影,他们可能是矮人、仙女、蝴蝶、鹿或其它。当我在熙熙攘攘的车潮人流中瞥见那个瘦小的穿着一身土布衣衫的身影,就油然升起一种好奇心。实际上,数月来从中国西部向东的旅行在出了四川以后就变得越来越无味了,所有的地方都差不多。于是在九江市的街头我宁愿靠近这个穿土布衣裤的乡下人看,他甚至还有一只真正的竹篓,背着刚采购的东西。一只老木匣插在背篓上面,刚好可以看见木匣底部一角隐约有几个字。
记得曾有朋友提过,一些古风甚浓之地的人还习惯用毛笔在采购的物品底部标上采购的年代、地点等等。于是我想,也许他的背篓也是有字的吧,然后站在那人背后端详起那只老木匣后的字,隐约可以看出“某某堂”以及“祺祥”的字样,继而呆住了。“祺祥”?那不是清帝同治用过的年号吗?这只木匣有一百多年历史了吗?
不觉中我已忘掉原本计划的目的地,开始尾随着这个老乡,他上车我上车,他换车我也换车。天黑前我们到了一个叫作紫阳的繁华市镇(我之所以说它繁华,因为它比我之后去的每个村镇都热闹),老乡开始在车站门口的茶摊喝茶,走不动了。我在一旁呆立了一会儿,忍不住过去问道:“您这是上哪儿呀?”“晓起村。你呢?”“我旅行。你们那里怎么样?”“好得很。想去就在这里等。天黑前有辆回村的车可以搭。”
说是天黑前,等到天黑了车才来。上车以后就开始下雨,在雨声中,我很快就睡着了。也许是长途旅行的疲劳,也许是春雨的缠绵,之后的经历浑浑噩噩仿佛梦境。窗外透来阵阵淋过雨水的草叶、花朵和树枝的芳香,除了偶尔一辆交汇的汽车灯光照亮旁边的水田,外面是深沉的黑和淡淡的雾气。那个背着“祺祥”木匣的老乡不知何时下了车,想来再也不会相遇了吧。半梦半醒中,我被司机请下了车,按他的指引敲开一扇高大的木门,随主人上楼住进一间简单的客房。躺在床上可以看见窗玻璃上的雨水一溜溜的,想起司机管这里叫老屋客栈,这一天的经历实在有些神神鬼鬼的。
晓起的代主奉客
次日清早,已经收不到信号的手机仍然履行了闹表的职责,将我从梦中叫醒。我惊讶地发现,这果然是一座老屋。写着采购年代的木床、吱吱做响的木楼板、木围墙,砖石结构的外墙都老旧得发黑,依然没有停歇的小雨从高大的两个天井上飘落,落入天井中的金鱼池。从楼上的小窗望出去,满眼都是徽派的白墙青瓦和带飞脊的女墙。一只勤快的土狗跑过无人的青石桥,一位早起的老妪撑着黄色的油纸伞走出家门。
楼下传来老座钟的当当声,和我的表可差了不只一时半会,一时间我不知自己身在何时。带着种种疑问和不真实的感觉,我换了防水风衣出去散步。村外成片的油菜花正在雨中盛开,在水田里耕作的是黑色的水牛和穿蓑衣的农夫,肥沃的土地在丘陵间蜿蜒。一个路人告诉我这就是晓起村,没错,连他的斗笠内侧也是用毛笔写了字的。我沿着一条石板小径穿过田野去远处一个他们称为上晓起的村子。路上遇到两个撑纸伞的人,他们颇同情地嘱咐我小心着凉,显然不知道我湿亮的外套里面是干爽的。我不由地自问,时光真的倒流了吗?若不是村口那根电线杆,我相信我走到了上上个世纪里。